从一个物象中破译文化的密码
——《杜鹃枝上杜鹃啼》备课札记
某某老师:
你来信索取关于《杜鹃枝上杜鹃啼》的教案或课堂实录,我手头没有现成的文字,而这篇课文,我过去也没有教过;于是在匆匆忙忙中,赶写了这个备课札记,算是交你的差吧。
我首先考虑的问题,仍然是我每次备课时都必须考虑的问题,我们学习这个文本,将对学生什么建构他们的意义世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篇课文是“这一个”,杜鹃是“这一个”,那么“这一类”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想,这里涉及到了物象中的文化内涵的问题。教这篇课文,其重点就是要通过“这一个”,帮助我们的学生在自己的意义世界里建立“这一类”的意义图式,即,关于文化意象的图式。
熟悉中国文化的人都知道,有那么一些大家都熟悉的经典意象,例如,说到落叶、孤雁、古道、西风,大家便自然联想到了“悲愁”;说到青松,红梅,翠竹,就自然联想到了“傲霜雪”等等。说到这些物象,我们就会很自然地联想到人们寄予其上的一些精神文化的意蕴。
这里有一个审美常识的问题。
朱光潜先生说过,面对一棵古松,有三种态度,一是科学的态度,二是实用的态度,三是审美的态度。
他举出了一个这样的例子,“一个海边的农夫逢人称赞他的门前海景美,很羞涩地转过身来指着屋后的菜园说:‘门前虽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屋后这一园菜还不差’。”显然这个农夫的态度就是实用的态度。
审美的情形有两种,一是直觉的,一幅图画,一处美景,展现在你的面前,你能够聚精会神地去观赏它,领略他,以至于暂时忘记了除它以外的其它事物。这时候,我们说你沉醉其中了。这是一种审美的直觉。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不完全靠着一种直觉,审美还有一种理念的参与。这时的审美就包含一种文化的积淀了。
很显然,自然的花鸟虫鱼所给我们的美感,有时候是它自身就能够给我们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人类所赋予的。
前人们已经把它们给“文化”了,这种“文化”说到底就是一种“人化”——或移情于其中,或赋意于其上,人与它的关系也在这个“人化”的过程中变化着。人们在观赏客观的自然实物中,看到了人,感受到了自己,这就是一种自然的“文化”、“人化”,也就是如马克思所说的,人的本质的对象化。
在中国文化中,很多的景物、器物除了与人发生一种实用的关联外,还有一种文化上的关联。起初,也许只是某个诗人的移情,将自己的情感赋予给了景物与器物,于是这景物或器物便有了活泼的生命,有了生动的灵性。陶渊明对菊的偏爱,使菊有了一种气节,林和靖对梅的钟情,使梅有了一种风骨。后来的诗人认同了这一点,吟诗作赋,沿用了这种寓意。于是,在很多自然物之上,我们就看到了文化的轨迹。
还是让我们看看这篇课文吧。
鸟类中和我最有缘的,要算是杜鹃了。记得四十五年前,我开始写作哀情小说,有一天偶然看到一部清代词人黄韵珊的《帝女花传奇》,那第一折楔子的《满江红》词末一句是"鹃啼瘦"三字,于是给自己取了个笔名"瘦鹃",从此东涂西抹,沿出至今,倒变成了正式的名号。杜鹃惯作悲啼,甚至啼出血来,从前诗人词客,称之为"天地间愁种子",鹃而啼瘦,其悲哀可知。可是波兰有支名民歌《小杜鹃》,我虽不知道它的词儿,料想它定然是一片欢愉之声,悦耳动听。
鸟和花虽有连带关系,然而鸟有鸟名,花有花名,几乎没一个是雷同的,惟有杜鹃却是花鸟同名,最为难得。唐代大诗人白乐天诗,曾有"杜鹃花落杜鹃啼"之句;往年亡友马孟容兄给我画杜鹃和杜鹃花,题诗也有"诉尽春愁春不管,杜鹃枝上杜鹃啼"之句,句虽平凡,我却觉得别有情味。
杜鹃有好几个别名,以杜宇、子规、谢豹三个较为习见。据李时珍说:"杜鹃出蜀中,今南方亦有之,装如雀鹞,而色惨黑,赤口有小冠。春暮即啼,夜啼达旦,鸣必向北,至夏尤甚,昼夜不止,其声哀切。田家候之,以兴农事。惟食虫蠹,不能为巢,居他巢生子,冬月则藏蛰。"关于杜鹃的一切,这里说得很明白,看它能帮助田家兴农事,食虫蠹,分明是一头益鸟。它的啼声哀切,也许是出于至诚,含有"垂涕而道"的意思,好使田家提高积极性,不要耽误了农事。
评点:
这是实用的态度和科学的态度,作为实用的态度来说,它就是一头鸟而已,一头益鸟而已,但作为文化的态度,就不是这样了。
杜鹃有一个神话,据说是蜀王杜宇称帝,号望帝,那时荆州有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名鳖灵,望帝立以为相。恰逢洪水为灾,民不聊生,鳖灵凿巫山,开三峡,给除了水患。隔了几年,望帝因他功高,就让位于他,号开明氏,自己入西山,隐居修道。死了之后,忽然化为杜鹃,到了春天,总要悲啼起来,使人听了心酸。据说,杜鹃的啼声,是在说“不如归去”。因此诗词中就有不少以此为题材的,如宋代范仲淹诗云:“夜入翠烟啼,昼寻芳树飞;春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康伯可《满江红》词有云:“......镇日叮咛千百遍,只将一句频频说;道不如归去不如归,伤情切。”每逢暮春时节,我的园子里杜鹃花开,常可听得有鸟在叫着“居起、居起”,据说就是杜鹃,“居起”是苏、沪人“归去”的方言,大概四川的杜鹃到了苏州,也变此腔,懒得说普通话了。
评点:
最早的关于杜宇的神话,就将杜鹃这样的鸟赋予了文化的意味,后来的很多诗人都认同了这个说法,在自己的创作反复引用这个典故。
这样的诗词是很多的。
白居易《琵琶行》: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王建《夜闻子规》:子规啼不歇,到晓口应穿。况是不眠夜,声声在耳边。
顾况《子规》:杜宇冤亡积有时,年年啼血动人悲。若叫恨魄皆能化,何树何山著子规?
杜牧《杜鹃》:杜宇竟何冤,年年叫蜀门。至今衔积恨,终古吊残魂。芳草迷肠结,红花染血痕。山川尽春色,呜咽复谁论?
秦观《踏莎行》: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从这些诗词中不难看出,杜鹃这种鸟是与一种悲悲戚戚的气氛连接在一起的。一个古老的故事,与众多的诗人的吟诵与玩味,使形而下的杜鹃有了形而上的意义。关于杜鹃的文化就是这样凝聚和积淀下来的,这是一个典型的个案。
西方人似乎爱听杜鹃声,所以波兰有《小杜鹃》歌。西欧各国还有一种杜鹃钟,每到一点钟有一头杜鹃跳出来报时,作“克谷”之声,正与杜鹃的英国名称“Cuckoo”相同,十分有趣。我以为杜鹃声并不悲哀,为什么古人听了要心酸,要断肠,多半是一种心理作用吧?
评点:
不仅仅是心理作用,还有文化的作用。东西方文化不同,他们对具体的物象的感触也就不同了。
所谓心理作用,那就是移情。“情”有个人之情,也有人类文化积淀之情。人们在移情之中,往往在所移对象之上,赋予了一种深刻的文化意味。
我们在阅读与背诵关于杜鹃的古典的诗词时,不自觉地就接受了这些诗词给我们传递的文化内涵了。你说你就能够躲得开吗?你能够绕得过去吗?
你没可能躲得开,如果你知道了这样的神话故事,如果你熟悉了这样的诗词,你说你还绕得过去?
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把审美的与实用的两个态度混为一谈了。有人说这是一种生命的觉悟、是生命的大成熟。
我不太赞成这样的说法。
因为照这样的推论,一棵松树也就是一棵松树了,一杆竹子也就是一杆竹子了。有什么气节可言?有什么风骨可言呢?
照此推论,林黛玉还葬什么落花?陶渊明还醉什么山水?
朱光潜先生说:“观赏一棵古松,玩味到聚精会神的时候,我们常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心中的清风亮节的气概移注到松,同时又把松的苍劲的姿态吸收于我,于是古松俨然变成一个人,人也俨然变成一个古松。我和物的界限完全消灭,我投入大自然,大自然也投入我,我和大自然打成一气,在一块生展,在一块震颤。”
所以,我认为将审美的态度与实用的和科学的态度混为一谈,这不是什么高明,也不是什么饱经人生经验后的一种成熟,这实在是一种审美意识的错位了。
教这样的课文,最终的目标是引导学生关注此类文化物象,从这个个案出发,去接触更多的案例,去理解更多文化物象。由此而丰富自己文化底蕴,重构自己的意义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