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本阅读走向阅读生活
——《种树郭橐驼传》情感目标教学的反思
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是上海H版语文教材高二第二学期(人教版高二册第六单元)的篇目。这篇文章题目为“传”,实际上却是一篇具有强烈讽谏色彩的寓言。对这篇教材的处理,一般来说,就是在疏通语句的基础上明确寓意。作者以虚构的种树能手郭橐驼的植树经验作类比,告诫为官者,养人犹如养树,应该“致木之天以致其性”,养人即治民;指责中唐吏治扰民、伤民,反映了作者同情人民的思想及改革政治的愿望。在具体的教学实践中,对这篇课文的处理,经历了一个由共性教学走向个性教学的过程。
《种树郭橐驼传》属略读课文,在基本完成文字疏通的教学任务后,学生很快能够根据文末“传其事,以为官戒也”的点睛之笔概括寓意,教学任务在一个课时内基本完成。后来,在倾听教学反馈过程中,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对学习内容很隔膜。他们认为,寓言本身就是虚构的,该文不过是柳宗元当时“发牢骚”式的假借之言,当那个封建时代已经成为历史之后,学习这样的文章特没劲儿。另外,从语文知识储备上讲意义不大,因为典型的文言现象不多;从感情上讲觉得文章距离自己的现实生活很遥远。总之,这篇课文让不少学生感到陌生而隔膜。
看来,就课文教课文的方法既无法满足学生的求知欲望,也不能准确传达课文的精深。于是,在教学中开始注意拓展。介绍柳宗元其他寓言作品,如《三戒》等,让学生了解柳宗元在中国古代寓言创作上的成就。同时注意指导学生运用知人论世的评论方法,了解柳宗元仕途坎坷的境遇,理解浸润儒家文化传统的中国文人不能忘怀现实的精神世界,把握作者的写作目的。课堂上,学生对文本的解读普遍地有了一定的深度。
近年来,随着教学理念的转变,教师认识到仅仅做到以上这些是不够的。也许从知识传授层面上讲,上述教学方法和过程已经基本到位。但是,语文教育的目标并不仅仅于此。“语文课程丰富的人文内涵对学生精神领域的影响是深广的,学生对语文材料的反映又往往是多元的。”(《语文课程标准》)母语教学是民族文化寻根的过程,每个具体的人在文化寻根过程中的感受又是充满差异的,因而,语文教学的目标实现必然是多元化、立体性的知识、情感达成过程,这切合了语文学科的特点。
《种树郭橐驼传》作为一篇文言教材,在教学目标的设定上,应该包含富有坡度的多重目标:语言知识的学习与储备、寓言文体的深入了解、寓意的概括把握、作者政治态度和思想情感的了解与评价等,这些都是文本阅读必须面对的目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就是让学生在学习文本的过程中,由对作者政治态度和思想情感的了解与评价来培养自己关注现实的情怀。学习中国古代文化的目的虽然不应该功利地简单图解为“古为今用”,但是,完全割裂古代文化对现实生活的意义也是不可取的。柳宗元生活的封建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但是通过《种树郭橐驼传》所传达出来的思想情怀在今天不仅不应该被忽略,反而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这个教育目标的提出,主要是基于学生真实的学习状态。拓展阅读其他文本可以让学生获得更加深刻的印象,但还是不能从根本上化解学生对教材文本的隔膜,使他们对作者和文本传递的思想感情亲近。
要引发学生对课文和作者的情感的共鸣,教师首先要对课文和作者有感情。感情建筑在深深理解的基础上,基于教师对教材文本的个性化理解与把握。作为一个从外省走向上海都市的教师,从情感上和中国广大农村地区有着难以割舍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每当读到“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而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缲尔绪,造织尔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这些文字时,脑海中总会出现上个世纪后半叶极“左”思潮给广大农村地区带来的种种灾难。一句“农业学大寨”的口号,青山变梯田,沙漠种水稻。工作队、检查组、参观团走马灯似地到农村“关心”农民,农民“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最近,偶然看到一份资料,其中谈到目前热点话题“黄宗曦定律”,由此提出“王夫之定律”。所谓“王夫之定律”,一言以蔽之,王夫之认为:历来传为美谈、德政的所谓“劝农”实质上等于伤农。“上谋之不如其自谋之”(王夫之《读〈通鉴〉论》),王夫之这个观点是有感而发的:一是读《资治通鉴》时,看到北魏皇帝下诏书,要求州县父母官“下基层”“勉励”农民勤耕;二是基于从元朝到明朝“害极于四百余年而不息”的课民种桑的弊政。这些内容对理解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表达的政治态度和思想感情很有帮助。如果说,明清之际的思想巨子王夫之以读史论史的方式理性地体现他对历史和现实的双重关注,那么,远在中唐时期的柳宗元则是以文学家和政治家的双重身份形象地创作了《种树郭橐驼传》《三戒》等讽喻现实政治的寓言作品。对生活的关注赋予作者以悲悯民众的情怀,失意的仕途使多年谪居偏僻之地的作者充满忧患意识。纵观历史,对民计民生的忧虑,特别是对灾难深重的农民生活的关切,的确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难以消释的情结。
今天,封建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应该说,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社会正在逐渐摒弃封建思想残余。不过,直至今天,扰民、伤民的现象并没有真正杜绝,在长期封建思想影响下的扰民吏治也没有真正根治。问题是,教师的经历学生不可能拥有,教师的理解更不能替代学生的理解。生活在21世纪大都市的高中生怎么会拥有上述那些生活经历和思索,又如何产生共鸣呢?如何让学生在学习课文、阅读文本的基础上,关注现实,特别是关注中国农村广大地区?中国的“三农”问题曾使共和国前总理朱镕基夜不能寐。对“三农”问题的关注,从表面上看,是一个社会政治问题,但其核心,是对人的关注,是对社会弱势群体的人文关怀,任何一个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都不能回避这个问题。知识分子不能简单定义为识字分子,只有充满忧患意识悲悯情怀有责任感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高中语文教育必须承担对学生人文素质的培养。
于是,再一次教《种树郭橐驼传》时,笔者尝试着在最后一个教学环节上设计了一项课外作业:是否还有现代“劝农篇”?就你耳闻目睹的有关现象发表看法。
这个教学环节的设置,旨在尊重学生的生活经验,让课程走向生活。同时,课堂教学的结束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新问题的生成,让学生带着问题离开教室,主动进入新的学习状态。当学生通过自主学习发现课程与生活的密切关联时,学习的主动性和创造性空前提高。
有学生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发现目前为人们所诟病的“形象工程”正是现代“劝农篇”的典型。某些地方官员为追求政绩,不顾地方实情,硬性上马一些华而不实的工程,如勒令农民在公路两旁种植指定农作物等,粉饰政绩,却损害了农民的利益。这样的事例在今天并不罕见。
还有一位学生,联想起前一段时间读的《变化》一书。1995年,一个叫葛维连的安徽蒙城农民成了全国闻名的人物,成名的原因是他善于养牛。他的厄运就是从官员们对他的格外关怀开始的。关怀本不是坏事,可是官员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农民,而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官员们告诉他,全国第四次畜牧工作会议要在当地召开,他的牛是被参观对象,因此,该卖的牛不准卖;官员们还为他“着想”,养牛专业户应该有别墅和堂皇的家具,于是,不经主人同意,别墅在十八天里盖了起来,家具被强行搬了进去。可是,随着参观结束,葛维连的灾难就来了:牛价跌了,卖与不卖都亏;收账的堵在门口,房子不能白盖,家具没有白送的。一个本来可以殷实自在生活的农民被“关心”得破产负债,从此,官员们却再也不关心他了。
当学生在作业交流课上如此投入地关注生活时,语文教育的情感目标逐渐显现。他们开始理解柳宗元的情怀,感慨改变社会的艰难,充满对农民特别是弱势群体的关怀,意识到铁肩担道义的责任……当然,这样的环节不能上成时事政治课的讲评,它必须回应阅读文本《种树郭橐驼传》。教师要适时收回学生开放的情感思绪,指导学生体会作者柳宗元创作中捕捉题材的敏锐与表现生活的深刻。随着课堂教学的结束,学生从阅读文本和阅读生活中引发的情感也许会或沉淀,或弱化,乃至会一时失落,但是,只要能够在教学中有意识地不断挖掘情感教育的因素,抓住契机让学生感受现实世界的人文情怀,那么,弱化的情感就会得以强化,失落的情怀就会逐渐回归,语文教育过程中源于生活情感的积淀就会随着学生的成长不断释放,擦亮他们的双眼,滋润他们的心田。
语文“是母语教育课程,学习资源和实践机会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试验稿)对语文教育特点阐释得非常精辟。高中阶段语文教育更具有课程资源开发上的优势,情感教育资源特别丰富。在这个意义上,语文教师不仅是教科书的忠实执行者,更是课程的创造者。教科书是语文教育的阅读文本之一,是师生共同构建的语文学习过程的起点,但仅仅是起点而已。语文教育必须由这个起点延伸,构筑一个通向生活的跑道,让学生在阅读文本的同时,寻求与阅读文本相关联的生活领域,体验文本学习的现实意义,最终走向对生活的阅读。这个通向生活的跑道的构筑者应该由语文教师承担。
